我与我的母亲

有人说，写母亲最好在夜深人静，白天纷繁的思绪沉淀之际，泡一杯茶，茶叶浮沉，写出深藏在心底的母亲。照这种说法，我现在被一堆琐事烦着，心里还不甚平静，最符合条件的只有手头这一杯泡过多次的菊花茶，是不可动笔写的。奇怪的是，我就在这样忙碌的时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像这一杯平淡、浸泡尽了的菊花茶。

母亲总爱说子女是前世自己的恩人，自己今生是来还债的。只有父母全心全意对待自己子女的份，子女回报的有十分之一也该庆幸了；母亲总爱说老了，要自己一个人去住，省得看媳妇、儿子、女儿、女婿的白眼；母亲总爱说她年轻的时候，看错人了嫁给这样一个穷小子，后来就算想离婚，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么困住了一生。

母亲是外婆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当宝养。嫁给父亲的时候还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简单到做饭都不会。就是这样一个有着大眼睛，黑色长卷发的小姐在短短几年变成了能下地干活，做得一手好菜的妇人。

人生有几件悲剧，其中有一件说的美人迟暮。我不晓得像我的母亲一样这么普通的女孩在时光消耗下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算不算是悲剧。透过时间的缝隙，问母亲：“母亲，你年轻的时候好漂亮啊。”母亲的回答仿佛都透过浓郁的油烟的味道：“现在，老了，还提这个干嘛。”每一个女孩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成人妻、为人母，在悠长的岁月中把最好的青春奉献给了家庭。也会像母亲一样，这么淡淡回答一句吗？

小时候总以为，母亲是世界上最霸道的人。不许赖床、不许睡前吃糖、不许光脚出去玩、不许拿不到三好学生……母亲的存在就像是为了约束我，母亲的一个简单的眼神都能制住自己迫不及待出去玩的心。小学时，我听写一个字错了，楞是被罚抄“酸溜溜”三个字一百遍。抄到一本薄本写完了看到还有不知道多少遍的三个字，我急了，摔笔，撕书。母亲只是默默重新换了一本本子，说：“今天，你就得给我抄完，你撕了多少本，就重写多少次。”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知道，母亲就是这样面对比重抄一百遍更繁琐的生活。

高三，不喜欢住校，仗着父母回家发展了，仗着父母对自己的愧疚感，我就提出要走读，晚上母亲要来接我。就这样，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不管多晚，母亲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外。几次，母亲因天黑走错了街道，错过了时间还要被我埋怨。台风说来就来，还记得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还记得母亲弯下腰的姿态，还记得母亲温暖的背，还记得那短短的十几米。就为了自己女儿不湿鞋，不淋成落汤鸡，一个就算再艰苦环境也没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为了这样一个理由，甚至还不是理由，弯腰背起已经１９岁的女儿走过了短短的十几米！

我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母亲从来没提过我的出生带给她的痛，从没提过她一个人躲计划生育办东奔西跑的苦，从没提过筹集超生被罚的钱的累。即使用自己省下来的钱，给母亲买了花，母亲也只会说：“还不是花我的钱，等你自己赚钱再给我买礼物好了，还买个什么花，又不长久。”然后，母亲会仔仔细细地呵护这些花，换水，打扫。我知道母亲从来不稀罕礼物，真到了我用自己的钱给您买花的时候，您也不会收的，是不是？

母亲喜欢喝点小酒，不喜喝醉。母亲只醉过三次，每醉一次，就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拉着我絮絮叨叨地从年轻的时候受的苦到现在的烦心事，从丈夫的忙碌谈到我们子女让她操的心。从来不抱怨的母亲，就这样指着我骂我们做子女的从来不知道关心她，不陪她看病，不去陪她逛街。母亲啊　母亲　你就只能接着酒精才能流露你的心声，你的不甘吗？母亲啊　母亲　你为什么要这么善解人意啊？

母亲又打电话过来叮嘱，杭州变天了，要加衣服，注意自己身体。母亲又成了定时天气预报，母亲，我有没有告诉你，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腰疼在雨天是不是又犯了？

母亲我有没有告诉你，你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人，不管你到了多少岁；母亲我有没有告诉你，下辈子我来做你的母亲，这辈子我已欠你太多太多；母亲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爱你，如果您忘记了，我还会再一次告诉您，我一直深深爱着您。

                                        记者:陈碧晖